W-Social：社群媒體的主權意味著什麼？– Open Future

歐盟執委會最近宣布加入 W-Social，並將它介紹為一個以歐洲為基地的獨立社群媒體平台。烏爾蘇拉・馮德萊恩也宣布轉往 W-Social，其他官員如 Henna Virkkunen 也加入了這個網路。此後，該平台已推出公開測試版，首次向更廣泛的受眾開放。

這些動作發生在一場更廣泛的討論之中：依賴某些科技與平台，可能讓使用者暴露於大規模監控之下，或面臨地緣政治干擾的風險。與此同時，歐盟執委會自身的「科技主權套案」（Tech Sovereignty Package）也以開源和去中心化社群媒體，作為其數位主權做法的核心。

在與主權相關的憂慮中，社群媒體平台一直位於最尖銳的前線。像 X 這樣的平台，已經和以互動率為導向的推薦系統連結在一起；這些系統被武器化，用來影響政治論述，也被指向對極右翼內容的不成比例放大。近來，還爆出涉及 AI 生成未經同意的性影像的醜聞。

在這樣的脈絡下，加上外界呼籲建立「歐洲替代方案」，W-Social 正被定位為一個潛在選項。但現在就把它視為替代方案，可能還太早。從目前的跡象來看，值得仔細檢視的是：W-Social 究竟是在朝向一個開放生態系發展，還是在運用開放的架構與主權的語言，走向平台收編。

W-Social 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案例，可用來檢視在社群媒體脈絡下，數位主權究竟應該意味著什麼。本文主張，有兩個議題特別值得關注：其一，是將被呈現為開放的基礎設施封閉化；其二，是持續依賴仍集中在單一供應商手中的基礎設施。兩者合在一起說明，「主權」社群媒體所仰賴的，不只是歐洲所有權而已，而是開放的基礎設施，以及一條能可信地降低結構性依賴的路徑。

W-Social 是怎麼回事

W-Social 建立在 AT Protocol 之上，這個開放協定也稱為 ATproto 或 ATP，同時也是 Bluesky 的底層基礎。從主權的角度來看，這個架構選擇可以說比 W-Social 是歐洲平台這件事更重要。AT Protocol 會拆分社群媒體平台中的不同元素（例如身分、託管、內容審核，以及面向使用者的應用程式），目標是限制單一實體對整個網路的權力。

在我們近期的政策簡報中，我們主張，通往更好的社群媒體生態系，並不只是用歐洲平台取代美國平台。問題不只是所有權，而是封閉平台會把使用者鎖在其中，並建立在以提高參與度與監控為驅動的商業模式之上。真正的替代方案，需要建立在開放基礎設施之上，讓根本不同的治理與內容策展形式成為可能。

也正是這項對基礎設施與內容策展之開放性、多元性的要求，使得 W-Social 近期的一些決策值得進一步檢視。

W-Social 最初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宣布時，並未揭露該平台將建構在 ATProtocol 之上，後來也似乎試圖淡化這個事實。該平台最近也轉向閉源開發模式。

這種做法似乎與更廣泛推動開放與數位主權的方向並不一致。透明度、可受檢視，以及在共享基礎建設上持續建構的能力，都是開放生態系價值主張的核心。

當歐盟執委會宣布加入 W-Social 時，它並不是在新平台上建立新的存在，而是把一個已經存在的 ATproto 帳號，從一個資料儲存服務提供者（Bluesky）搬到另一個（W-Social）。在 ATproto 裡，這種儲存基礎建設稱為個人資料伺服器（Personal Data Server，PDS）。使用者的內容、身分與社交圖譜都存放在這裡。這個協定的核心設計原則之一，是任何 PDS 都應該能與建立在其上的任何應用程式協作，讓資料儲存的位置與哪些應用程式可以存取資料彼此解耦。

然而，有報導指出，W-Social 要求使用者留在它自家的 PDS 上。這意味著，歐盟執委會如果要使用 W-Social，就也必須把資料託管在 W-Social 的 PDS 上。這樣的架構削弱了該協定原本設計要保障的可攜性，把身分與內容綁定到單一提供者，做法就像傳統平台一樣，而這正是開放協定當初設計時想要避免的情況。

開放協定的價值，來自開發者、專案與使用者能夠在共享基礎建設上建構服務。若一個平台限制可攜性、關閉原始碼，又在受惠於集體產出的網路時，對自身基礎建設路線圖沒有提供任何透明度，就有從生態系中抽取價值、而非強化生態系的風險。在這樣的脈絡下，主權的語言就成了修辭，而不是架構。

主權關乎基礎建設，而不是所有權

一個平台是否構成有實質意義的「主權」替代方案，與其總部設在哪裡是不同的問題。ATproto 將傳統平台通常綁在一起的功能拆成不同層。這裡所說的主權，是指對這些彼此連結的基礎設施層擁有多少控制權。

Personal Data Servers（個人資料伺服器）保存每位使用者的資料。Relays（中繼服務）會彙整來自 Personal Data Servers 的更新（貼文、按讚、分享），並將其分發到整個網路。AppViews 會整理並索引這些資訊，讓應用程式能在使用者使用的客戶端 app 中顯示內容。內容審核服務則決定哪些內容會出現，以及在什麼條件下出現。

就目前情況來看，W-Social 似乎只提供設於歐盟境內的 Personal Data Servers。雖然把使用者資料託管在歐洲，可能提供有限形式的司法管轄控制，但這只是更廣泛基礎設施堆疊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種局部控制的限制已經浮現。上週，新的 W-Social 使用者有好幾天無法發文、按讚、留言或編輯個人檔案。W-Social 被 Bluesky 的 Relay 限制速率，而它仍仰賴這項基礎設施，在 ATproto 網路中分發內容。這類速率限制通常是防止垃圾訊息的措施，但這起事件說明了不完整的基礎設施主權在實務上意味著什麼。一個平台可以把總部設在歐洲，卻仍然受制於其他地方做出的營運決策。

再往堆疊上層看，依賴關係會變得更關鍵；AppViews 與內容審核系統是最耗費資源的組成部分，也是在控制權上最重要的部分。若沒有自己的 AppView，W-Social 仍然依賴 Bluesky 的 AppView 與內容審核基礎設施，這讓後者對網路上可允許的行動者、行為與內容擁有最終權限。即使有獨立的 AppView，內容審核基礎設施仍需要大量資源，而 W-Social 尚未公開表明願意投入這樣的承諾。

如果關鍵的內容審核決策仍然依賴 Bluesky PBC 營運的基礎設施，那麼關於主權與獨立性的主張就很難成立。更根本地說，對外部基礎設施的依賴，也會限制發展有意義的替代推薦系統與內容策展模式的可能性。

基礎設施依賴與商業模式相關的問題，並非 W-Social 獨有；但任何自稱要提供主權替代方案的倡議，都必須面對這些問題。在依賴外部基礎設施的同時建立於開放協定之上，並透過廣告來支應營運（正如 W-Social 已宣布將採取的做法），可能會把這類倡議原本想取代的平台所仰賴的同一套誘因結構帶進來。

可信替代方案的關鍵，不在於完全沒有依賴，而在於是否願意承認這些依賴，並說清楚如何走出這些依賴。舉例來說，Eurosky 倡議已經在歐盟境內運行一個 Relay，並維護一份更清楚表明其目標與願景的開發計畫，其中包括建立獨立的 AppView 與內容審核基礎設施。建立在 ActivityPub 協定之上的 Mastodon，長久以來也提供了運行獨立基礎設施的能力。近期宣布的 European Social Stack 則集結了多個建立於不同開放協定之上的倡議，並明確表達了類似的承諾。

即使不是替代方案，也可能是一道入口？

開放協定的強項之一，是單一服務提供者的成長也能讓整個生態系受益。每一位加入 W-Social 的使用者，也同時加入了更廣大的 ATproto 網路。他們可以與 Bluesky、Blacksky、Eurosky 的 Mu，以及未來尚未被建立的服務上的使用者互動。透過橋接基礎設施，不同協定之間的交流也成為可能，例如 ActivityPub 與 ATproto 應用之間的互通。

在這個意義上，W-Social 可能成為通往更去中心化社群網路的另一道入口。憑藉更高的能見度與更多資源，W-Social 最終有可能投入獨立的 AppView 基礎設施、內容審核服務，或技術堆疊中的其他部分，進一步分散對網路的控制。如果這些投資真的實現，便可能對社群媒體主權形成有意義的貢獻。

若能更清楚地釋出這項意圖的訊號，包括公開的基礎設施路線圖，以及重新承諾開源開發與互通性，將能強化圍繞 W-Social 的主權主張。

這種潛力同時伴隨著眼前的現實：依目前證據來看，從 Bluesky 轉向 W-Social 的使用者，走向的是更低的開放性，而不是更高的開放性。

仍然存在一種風險：注意力與政治支持可能集中到那些能見度更仰賴敘事、而非已證明對開放基礎設施有所承諾的專案；另一方面，其他更致力於開放基礎設施精神的倡議，卻難以取得能見度與資源。

執委會及其官員決定加入 W-Social，以及隨之而來的能見度，正是一個例子。這種能見度會影響哪些專案獲得資金與支持，也會影響哪一種對「主權」的理解成為預設。如果沒有更清楚的標準相伴，包括開放性、可攜性、基礎設施獨立性與商業模式，這就有獎勵敘事而非實踐的風險。

不同的模式，不只是不同的旗幟

我們如何設計社群媒體生態系，會決定人們在什麼條件下接觸資訊、形成意見，並參與公共生活。

以互動率最佳化、並由監控式廣告資助的平台，會以大致上與有意義交流背道而馳的方式塑造這些條件。封閉的基礎設施更從設計上加深了這一點：它們對使用者不透明，不受民主監督問責，並且以提高退出成本為前提。

架構上的開放性創造了替代方案出現的可能，讓演算法多元性成為可能，也讓使用者能在不同的內容策展模式之間做選擇；但它本身並不保證這些會實現。這仍然需要在產品設計、治理與商業模式上做出有意識的選擇，而這些都超越了協定層。替代方案需要開放協定與可互通的基礎設施，但也需要不在結構上依賴捕捉並變現注意力的推薦系統與商業模式。

如果主權被化約為平台營運者的國籍，歐盟就有風險重現它試圖擺脫的相同依賴與結構性動態。一個以封閉基礎設施和互動導向推薦為核心打造的歐洲平台，無論它在哪裡登記設立，都無助於處理民主所面臨的威脅，以及人們在線上的安全問題。

這些基礎構件已經開始出現：在開放協定之中，在已經投入獨立基礎設施的各項倡議之中，也在歐盟執委會（Commission）提出、並辨識出正確優先事項的「科技主權套案」（Tech Sovereignty Package）之中。在本週一項新的徵案公告中，歐盟執委會承諾投入 148 萬歐元，支持一項以協定為基礎的社群媒體服務，「讓使用者對自己的資料儲存在哪裡、內容如何被審核，以及想使用哪些應用程式與同儕連結，有更大的選擇權。」

現在的挑戰，是確保這類投資與背書能強化社群媒體技術堆疊的開放性與互通性，而不是在其中鞏固新的依賴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