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押注 W Social，考驗其數位主權願景
2026 年 4 月 17 日（週五），比利時布魯塞爾貝爾萊蒙大樓，一名女子走過歐盟執委會標誌旁。（Marius Burgelman/Belga/Sipa USA 攝）（Sipa via AP Images）
當歐盟執委會宣布加入 W Social 時，這項動作引發關注。W Social 是一個建構在 AT Protocol 之上的新歐洲社群媒體平台，而外界認為，這顯然是歐盟執委會試圖讓自身的溝通策略，與其更廣泛的數位主權議程保持一致。
這項宣布是在歐盟執委會發布科技主權套案之後出現。該套案是一組立法提案，旨在提升歐盟對自身數位基礎設施的自主性，其中也包括支持去中心化開放網路。然而，轉向 W Social 的決定也引發批評。雖然 W Social 似乎並不符合歐盟自身的開源策略，歐盟高層領袖，包括歐盟執委會主席烏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與歐洲理事會主席安東尼奧．科斯塔（António Costa），仍已公開背書該平台，且歐盟執委會也已將其 Bluesky 帳號遷移至 W Social。
這起事件引出更廣泛的問題：所謂「數位主權」在實務上究竟意味著什麼？在一份關於科技主權的政策簡報中，歐盟執委會說明，數位主權可理解為歐盟在數位領域行使獨立性的能力，確保歐盟保有「依照歐洲的民主、開放與法治價值來決策、投資與創新的能力」。歐洲高度依賴美國科技已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對自身數位基礎設施取得更大控制權的需求，已被凸顯為歐盟的最高優先事項之一。
歐盟執委會的開放原始碼策略，不僅勾勒出歐洲擺脫對美國大型科技公司依賴的企圖，也希望為歐洲採用科技走出一條不同路徑：承認更開放、分散式的科技採用方式所帶來的好處，並避免落入供應商鎖定的陷阱。然而，執委會的實際行動卻顯示，它追求的科技主權只聚焦於基礎設施位於何處，忽略了同樣需要透過開放性、互通性與使用者選擇來追求主權。
X 的歐洲替代方案
W Social 於達沃斯舉行的 2026 年世界經濟論壇上推出，並自稱是一個以營利為目的的歐洲社群平台，受歐洲法律管轄、託管於歐洲基礎設施，且「為世界各地的人與人之間的對話而設計」。該平台將自己定位為 X 的歐洲替代方案。它主要的區別特色，是用於減少機器人帳號的身分驗證，以及採用由 Bluesky 開發的去中心化網路協定 AT Protocol。
該公司的執行長兼共同創辦人是 Anna Zeiter 教授。她先前曾任伯恩大學資料保護法教授，並曾在 Flo、eBay 等公司工作。Ingmar Rentzhog 是 W Social 的共同創辦人並擔任董事；他也是媒體公司 We Don’t Have Time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而該公司是 W Social 的支持者。
表面上，歐盟執委會採用它，是一個正面訊號，顯示歐洲決策者有意逐步遠離以美國為基地的平台。雖然歐盟執委會已經在 Mastodon 上經營據點，包括營運自己的伺服器，但在公共溝通上仍然高度仰賴 X、LinkedIn 等商業平台。不過，藝術家暨開放網路倡議者 Elena Rossini 指出，W Social 已經移除其公開的 GitHub 程式碼庫，因而引發開發者與開源倡議者的批評；他們認為，這項做法與 AT Protocol 生態系的協作精神並不一致。
這個協定原本要做什麼
要理解這些批評，就必須先理解 AT Protocol 本身的目標。雖然它經常與 Bluesky 社群網路連在一起，但這個協定是由 Bluesky 團隊設計為一套共享基礎設施，讓多個應用程式可以彼此互通，而不是把使用者綁在單一平台上。這讓開發者建立 app 更簡單：他們可以在開放協定之上開發，並直接接入一個網路。與其讓各個 app 彼此競爭、把所有使用者集中到各自的平台，使用者可以自由搭配不同 app 及 app 元件，而不必重新建立自己的帳號，以及追蹤者與朋友網路。
這項協定的目的，是促成一個讓使用者能輕鬆在各個 App 之間移動、或合併使用多個 App 的生態系；這與 Facebook、Twitter 這類中心化平台的主流模式完全相反，後者的設計正是為了把使用者鎖在平台內。除了讓生態系內能出現彼此競爭的 App 之外，這項協定也旨在「透過在系統的每個環節都設有多個可互通的供應者，來實現去中心化」。這代表使用者可以控制自己的動態消息以及其呈現方式，也能在採用這項協定的 App 中，自行選擇內容審核服務。雖然技術評論曾質疑 AT Protocol 生態系最終能從 Bluesky 去中心化到什麼程度，可能仍有其潛在限制，但 AT Protocol 在設計上考量了「可信的退出機制」（credible exit），以避免使用者仍被困在逐漸「爛化」的中心化平台裡。
由於開放性是這個專案的核心，Bluesky 社群網路以及 Blacksky 這類主要 App 都已將程式碼開源；Blacksky 是一個社群網路組織，最初是在 Bluesky 上以黑人聲音為核心的自訂動態消息。這些程式碼可在 GitHub 上查看。雖然開源程式碼並非強制要求，但這麼做符合這項協定背後的理念。事實上，開放性也意味著開發者能夠互相學習。
舉例來說，Blacksky 原本是一個自訂動態來源，如今已提供一整套完全開源且去中心化的技術堆疊，讓社群能建立自己的社群網路；它也啟發了 Eurosky 團隊，基於 AT Protocol 開發類似的歐洲社群網路基礎建設。Eurosky 共同負責人 Sherif Elsayed-Ali 寫道，團隊能快速打造新 app，「因為我們是建立在開源基礎，以及其他人多年工作的成果之上。我們也透過開源自己的工作來回饋，讓其他人能使用。開源是一股驚人的力量倍增器。」這說明了 W Social 選擇封閉其程式碼庫為何意義重大；它直接違背了 AT Protocol 這個計畫的方向。由於該公司選擇封閉其 GitHub repository，其他開發者便無法以他們的工作為基礎繼續開發，也無法打造與 W Social 互通的服務。
W Social 的部分訴求，是建立一個只有通過驗證的真人才能參與的空間。對於註冊 W Social，或將既有 Bluesky 帳號遷移到 W Social 的使用者來說，他們的帳號仍可被其他 AT Protocol app 的使用者看見；但 W Social 要求使用者必須完成身分驗證，才能在 W Social 平台上發文、留言、傳訊息及與其他使用者互動，而動態來源也只能從 W Social app 查看。若要完成驗證，使用者必須使用另一款 app「W Identity」，掃描護照或國民身分證，這也引發安全疑慮，有些人對此感到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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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做法削弱了去中心化運動原本想達成的互通性。目標是讓使用者能透過自己選擇的應用程式或社群存取網路，自由搭配資訊流與演算法排序，並依照自身需求自訂內容管理機制。W Social 建立在開放協定之上，承認能直接接入現有整個網路的好處，這個網路已有超過 4,000 萬名使用者。然而，批評者指出，它同時也試圖把使用者拉進一個封閉生態系。Elsayed-Ali 表示，雖然確實有建立封閉社群空間的情境，但自我定位為公共廣場的公開應用程式「不應該設下門檻」。
W Social 已公開說明，雖然程式碼儲存庫先前是公開可存取的，但在「我們檢視安全、隱私、授權、智慧財產權、文件與商業考量」期間，已將其設為私有。他們表示，未來經審查後，可能會再次發布「選定元件、改進、整合、錯誤修正與技術文件」。他們也重申，承諾支持開放標準、互通性與使用者選擇，並在平衡建立自身「安全、可持續且具特色的服務」需求下，「負責任地」為 AT Protocol 生態系做出貢獻。
然而，透過關閉其程式碼庫，並試圖迴避 AT Protocol 生態系原本被設計來促成的互通性，它正更接近中心化平台的模式：鎖住使用者、剝奪使用者的選擇與控制權，而這些正是採用開源與去中心化網路原本應該修正的問題。光是伺服器設在歐洲，若使用者被剝奪控制權，就不等於主權。
委員會自己的策略怎麼說
針對歐盟執委會轉向 W Social 的做法，網路上的評論質疑，為何該機構才在發布其開放原始碼策略短短幾週後，就支持一個封閉原始碼平台。這份策略列出執委會為支持開放原始碼技術的採用與發展所提出的一系列建議，並主張這可以成為歐洲維持對自身數位基礎設施控制權的成功策略。這項策略的核心，是追求一個「具互通性、可攜性，並建立在廣泛採用開放標準之上」的數位生態系，以確保公私部門使用者都能在不承擔高昂成本的情況下，選擇、轉換並擴展技術解決方案。這份開放策略涵蓋整個技術堆疊，從雲端運算到社群網路皆包括在內。
該策略清楚說明開放原始碼的好處，指出它能促進安全且可稽核的數位基礎設施，讓獨立檢視與同儕審查成為可能，同時也能提升競爭力。與 AT Protocol 背後的動機相似，該策略指出，開放原始碼能降低市場進入門檻，並透過「讓社群與企業能共同開發、調整並確保技術安全，促進協作式創新」來降低成本。
這份策略提出的目標，不只是「強化並促進充滿活力的開放原始碼生態系」，也包括推動與採用「供公共行政機關使用的開放且具互通性的數位生態系，包括歐盟機構在內」。該策略承認執委會「作為一個主要公共行政機關與政策制定者」的角色，並表示行政體系將廣泛使用與開發開放原始碼，「為歐洲開放且主權自主的數位生態系作出貢獻」。
Mastodon 執行董事 Felix Hlatky 告訴 Tech Policy Press：「我們相信歐盟執委會正在做出深思熟慮的決策，」並以執委會的 Mastodon 伺服器與技術主權策略為例，指出這顯示「他們理解主權不只是建立在伺服器層級，而是貫穿整個技術堆疊。」
然而，Eurosky 共同負責人 Sebastian Vogelsang 對於執委會採用閉源應用程式的做法感到「意外」，並在 LinkedIn 上回應，因為該策略明明列出了支持開源的目標。他也表示，在最近一場關於社群媒體未來的工作坊中，歐盟執委會聯合研究中心（Joint Research Center）的研究人員「發表了近期研究，強調開放社群媒體基礎設施的重要性，並特別提到 Eurosky 等倡議」，這讓遷移到 W Social 的決定更令人困惑。
OpenForum Europe 資深政策顧問 Nicholas Gates 告訴 Tech Policy Press，「這項決定對《開源策略》的觀感並不好。」「不能只是看到它建立在開放協定之上，還需要有正確的原則。這也顯示出落實這類策略時內在的一些矛盾，並揭露在如此龐大的官僚體系中推行《開源策略》時，底層存在的一些摩擦。」不過，Gates 並不認為這項決定會讓整體策略註定失敗，但它顯示執行過程有時會不一致。
Future of Technology Institute 的法律顧問 Jean Cattan 警告，歐盟執委會的政策選擇可能有偏向封閉解決方案的風險，並傳遞出「狹隘追求數位權力」的訊號。他提醒，執委會應守護其對開放、分散、共享數位經濟的願景，並主張「我們應該把動能重新導向真正的市場開放，而不是投入一場權力競逐，這將違背眼前所涉及的創立原則。」數位政策團體 Structural Integrity 共同創辦人 Aline Blankertz 也同樣補充，執委會選擇 W Social「說明了執委會對主權的詮釋：歐洲公司應該模仿美國公司的原則，而不是建立在能從結構上限制依賴的原則之上。」
這可能是 AT Protocol 的第一次壓力測試，檢驗抵抗中心化的能力究竟有多深地內建在協定結構之中。Bluesky 的公開格言「組織是未來的對手」，說明了 AT Protocol 的目標：確保使用者「可以輕易收拾行囊（帶著自己所有資料與關係）並搬到不同的伺服器」。在基礎架構上，使用者不能被鎖死在其中。W Social 可能會成為這項前提的第一次重大考驗。
問題不只是使用者能不能離開平台，而是歐洲的數位主權議程最終會偏好讓退出仍然可能的基礎架構，還是偏好那些試圖在歐洲所有權之下重建熟悉圈地形式的平台。歐盟執委會會繼續推動一套開源策略，承認分散式科技採用方式的好處，並避開供應商鎖定的陷阱；還是會滿足於一種只建立在伺服器所在地之上的主權？
W Social 未回覆 Tech Policy Press 的一項置評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