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內瓦，世界可以讓言論自由成為 AI 治理的基石
Broken Chair 或 Chaise Cassee 是瑞士藝術家 Daniel Berset 與 Louis Geneve 創作的木製雕塑，位於瑞士日內瓦的聯合國外。Shutterstock
聯合國將於 7 月 6 至 7 日在日內瓦召開全球人工智慧治理對話，而此事攸關重大：哪些權利將成為未來全球治理 AI 的基礎？生成式 AI 系統中介、篩選並生成我們每天接觸的資訊。它們的核心，是一種關乎表達與資訊近用的技術。我們如何治理它們，將對人們能說什麼、尋求什麼、知道什麼產生後續影響。日內瓦正是我們可以把這件事做對的地方。
值得據以建構的基礎
過去幾年，在檢視生成式 AI 與權利之間的互動方面，已有非凡進展。2025 年 2 月的巴黎 AI 行動峰會產出了一份由 58 個主權國家簽署的宣言，將 AI 治理奠基於人權與永續性。值得注意的是，美國與英國拒絕加入；這顯示 AI 強權之間以權利為核心的協調出現裂痕，也使日內瓦的討論更顯迫切。
儘管遭遇這項挫折，這項以權利為中心的承諾，數月後在區域組織層級獲得強化。2025 年 10 月，聯合國言論自由特別報告員，與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美洲國家組織（OAS）及非洲人權和民族權委員會（ACHPR）的相對職位代表，共同發布聯合宣言，確認言論自由必須貫穿 AI 生命週期的各個環節，從設計、訓練到部署皆然。
這些專家層級的承諾，反映了聯合國會員國在 2024 年已透過《全球數位契約》以共識通過、對言論自由與資訊近用所承擔的義務。該契約承諾各國政府在減輕潛在危害時保護言論自由與資訊近用，並避免採取不符合國際法的資訊限制；在一項普遍性文書中，這是相當有意義的承諾。也正是《全球數位契約》設立了即將展開的全球 AI 治理對話。即使是最早期的政府間 AI 標準，也已經把這套邏輯納入其中，而 2024 年修訂的 OECD AI 原則則將資訊完整性措施建立在尊重言論自由的前提上。
整體而言，這些文書建立了一條各國政府已經同意的基準。日內瓦可以在這個基準上繼續推進並加以強化，確保言論自由與資訊近用在 AI 時代受到堅實保護。
《新德里宣言》：未被把握的機會
今年的印度 AI 影響力峰會錯失了人權，尤其是言論自由方面的機會。國際社會未能把 AI 治理建立在人權基礎之上。獲得 90 多個國家與國際組織背書的《新德里宣言》呼籲採取「由產業主導的自願性措施」，並將 AI 的目的描述為促進「社會公益」，卻沒有為這個說法附上問責機制或權利標準。
峰會之前，一項針對其議程的關鍵字分析發現，「創新」、「成長」、「效率」與「生產力」主導了整個議程，而「人權」、「問責」與「監控」則大多未出現在高階全體會議的標題中。
這場對話的人權群組與獨立科學小組，提供了上屆峰會的自願性框架刻意迴避的結構性支柱。這讓日內瓦有機會重新確認人權在 AI 治理中的整體性角色，補上新德里留下的缺口。
為什麼表意自由是 AI 的核心
生成式 AI 系統如今觸及全球超過十億人，而在 2025 年，資訊搜尋成為生成式 AI 的主要使用情境，橫跨六個國家（阿根廷、丹麥、法國、日本、英國與美國）。不論你是否直接使用聊天機器人，每當你透過 Google AI Overviews 或 Bing Copilot Search 等服務上網搜尋時，很可能都會收到 AI 生成的摘要。這樣的觸及範圍，使 AI 治理與表意本身的治理密不可分。
國際人權法提供了堅實基礎，可用來建立新時代的 AI 治理。全球保障表意自由的主要工具《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 19 條，保障人們透過任何媒介「尋求、接收和傳遞資訊與思想［……］不受國界限制」的權利。這種具前瞻性的措辭，為保護 AI 生成的表意與資訊提供了國際社會可以依據的堅實基礎。
今年夏天參與全球對話的所有人，都應該把第 19 條放在優先位置。各國政府常以資訊正確性與公共秩序為由，限制線上的社會政治表意，危及政治言論、對政府的批評、新聞工作與倡議。資訊完整性確實是值得關注的問題，但若在 AI 治理中引用這個概念時，沒有同時以第 19 條的嚴格要求作為必要制衡，就會產生危險。這項三段式檢驗要求，任何限制都必須由法律明文規定、追求正當目的，且是保護該正當目的所必要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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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條也是一項有用的工具，因為它讓政策制定者能夠處理真實傷害，例如未經同意的私密影像與兒童性虐待內容，同時保護民主的基本原則。
為什麼權利保障在實務上很重要
過去三年來，保護言論自由與資訊取得的重要性，已經很明顯不只是理論問題。以模糊的安全理由濫用言論限制的例子，實在太多了。
在印度，Google 的 Gemini 於 2024 年 2 月生成回應，用一些專家形容為法西斯的字眼描述總理的政策後，政府指控 Google 違反 IT Rules（資訊科技規則），並發布正式指引，要求 AI 模型發布前必須事先核准。這傳達給 AI 開發者的訊息再清楚不過：讓政府不悅的輸出內容，會帶來法律風險。印度在 2026 年初推出的 AI 生成內容三小時移除規則，進一步加重了這種壓力。平台如今必須在收到政府通知後三小時內，移除被標記為違法的內容。這項規則沒有區分政治諷刺、新聞報導與真正有害的內容，也同樣波及政治反對者、記者、一般使用者與公民社會組織。印度的數位審查基礎設施在 2025 年直接封鎖內容的命令增加超過一倍，超過 24,000 件。AI 移除規則把這套基礎設施延伸到新的媒介。不過，以公共秩序作為限制 AI 輸出內容的理由，並不是印度獨有的現象。
在土耳其，2025 年 7 月，xAI 聊天機器人生成被認定侮辱總統雷傑普・塔伊普・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的輸出內容後，法院封鎖了對 Grok 內容的存取。官方提出的理由是保護公共秩序，而這正是第 19 條的比例原則要求所要限制的那類理由。
這些壓力並不限於已有審查紀錄的政府。在美國，國內對 AI 中立性的辯論讓美國在言論自由上的原則性國際立場變得更加複雜。歐盟的 AI Act 與 Digital Services Act 都包含範圍相當廣的系統性風險條款，足以被用作言論限制；各國監管機關也已經開始批評聊天機器人產出「有偏見」的政治內容，這是一種值得持續留意的模式。
對日內瓦而言，影響最深遠的是，中國的做法並不只是國內政策。去年 7 月，中國發布了《全球人工智慧治理行動計畫》，以「公共善」與「安全」作為治理原則。毫不意外地，中國國內的 AI 制度要求遵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並限制可能挑戰國家權威或社會秩序的輸出。這套框架正被積極推廣到同樣的多邊論壇中，而這些論壇的成果將決定全球 AI 治理是否會保護言論自由。
全球對話能達成什麼
2021 年的 UNESCO《人工智慧倫理建議書》，提供了一個以權利為本的 AI 治理可能樣貌，也為全球對話可能產出的成果提供參考。這份 UNESCO 建議書要求，任何對權利的限制都必須符合三階段檢驗（合法性、正當性與比例性）；禁止將 AI 系統用於社會評分或大規模監控；並要求會員國確保 AI 相關行為者在 AI 生命週期中尊重權利。這是一個值得回頭借鏡的模式。在此基礎上，全球對話可以更進一步：把言論自由與取得資訊的權利作為可操作的標準，並將《第 19 條》的三階段檢驗適用於 AI 內容治理。
全球對話的人權議題群組與獨立國際科學小組，可以將聯合國會員國已經作出的承諾落實為具體操作。正如我們在回應全球對話徵求意見的投稿中所主張，我們提出：
- 在日內瓦通過的共同主席摘要，以及任何工作小組授權中，都應明確列出言論自由與取得資訊的權利，並緊扣《全球數位契約》的承諾；同時，公民社會與獨立專家也應實質參與整個過程。
- 科學小組應評估 AI 賦能監控與內容真實性技術的最新能力，以便在隱私之外，也能完整評估其對言論自由可能造成的傷害。
- 對話應確認，《第 19 條》對合法性、正當性與必要性的要求，必須在 AI 治理討論中持續貫徹，特別是在資訊完整性措施與任何言論限制方面。
AI 是未來的資訊技術，因此需要一套審慎考量權利保障的治理方式。日內瓦可以成為尊重權利的最佳實務走向全球之處，跨越國家與區域之間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