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討論(一):研究團隊解析各國 OSS 現況與發展模式差異
政府推動開源軟體發布活動國際比較研究報告
「日本在推動開源軟體(OSS)方面,是否正落後於世界?」面對這種模糊的疑慮,本計畫蒐集並分析 GitHub 的量化資料。在彙整七個國家共 30,298 個儲存庫(repository)後,研究團隊從數字背後發現了哪些特徵與趨勢?團隊以這些客觀資料為基礎,從不同角度討論日本相較於其他國家的位置,以及各國推動 OSS 模式的差異。
本文發言均為講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其所屬組織的官方立場。
與談人
今村和貴(Kazuki Imamura)
擁有 13 年網頁工程師經驗,2018 年開始投入公民科技活動,並於 2024 年 3 月就任現職。
擔任本次調查的專案負責人。
福地宏之(Hiroyuki Fukuchi)
曾參與國際標準化活動及嵌入式軟體開發,自 2016 年起投入開源推廣工作,2025 年借調至 IPA。在社群活動方面,曾參與籌組 OpenChain Project 日本工作小組(Japan WG)。
本研究中負責提出研究方法、執行調查、分析資料及撰寫報告。
岡本真(Shin Okamoto)
畢業於京都工藝纖維大學研究所,曾針對公共議題的發掘與解決,進行服務設計及參與式設計的研究與實作。本研究中負責撰寫第 1、2、5 章。
小橋真也(Shinya Kohashi)
身為服務設計師,負責帶領新事業開發、使用者體驗(UX)設計及組織設計管理支援等專案。自 2014 年起,也透過「PUBLIC DESIGN LAB.」展開研究活動,探索服務設計應用於公共部門的可能性。
本研究中協助文章編輯與撰寫,並擔任本次圓桌討論的主持人。
資料打破「日本落後」的成見
本研究計畫首次導入 GitHub 的量化資料,以「事實」驗證長期以來「日本在數位化及採用 OSS 方面落後歐美」的直覺式悲觀印象。實際蒐集並分析如此龐大的資料後,各位最直接的感想是什麼?
主持這項研究時,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透過分析活動程度,我們得以看見各國的位置,也就是其「現況」。過去日本經常被形容為「什麼都沒做」或「已經落後」,但實際將資料繪製成圖表後,呈現出的景象完全不同。當然,與英國、美國等規模極大的國家相比仍有差距,但我們發現,日本其實與德國、新加坡及愛沙尼亞等被視為數位先進國家的國家同屬一個群組,而且已有一定程度的活動。
- 儲存庫數與 Pull Request 數量(七國比較)
- 儲存庫數與 Pull Request 數量(四國比較)
或許過去我們太過拘泥於缺乏實際根據的「直覺式悲觀」。
沒錯。與其只是感嘆自己「落後」,我們現在已經確認,有些專案其實正在推進,而且日本與其他處於相近位置的國家一樣,都在持續嘗試並調整做法。這項研究最大的收穫,就是讓我們能正確掌握自己目前的位置。
蒐集資料的過程本身也非常困難。GitHub 上並不存在單一的「政府」帳號,各部會及專案的帳號散落各處。即使確定了國家,也不代表能立刻取得資料;逐一找出每個組織,是一項非常繁瑣且費力的工作。
沒錯。我們花了很多力氣整理這份清單,目前也很少看到其他如此完整的彙整。因此,我認為除了分析結果之外,這份「資料目錄本身」也會成為未來研究的重要資產。
仔細檢視資料後,我們也看見各國面臨的具體情況,以及所處發展階段的差異。我認為,這是探索「日本自己的致勝策略」所跨出的第一步,而不是籠統地以歐盟那樣的大規模模式為目標。
各國資料呈現的「發展模式」差異
活動規模的差異,是否只是「數量」上的不同?還是也存在性質上的差異?從圖表的形狀與分布中,可以看出哪些不同?
以英國的資料為例,相關活動約自 2010 年開始,並在 2012 年成立政府數位服務團隊(Government Digital Service,GDS)後,出現儲存庫數量大幅成長的情形。看起來是先由一個明確且強而有力的核心組織建立成功模式,再將模式橫向擴展,進而帶動成長。相較之下,美國並不是由特定核心組織主導 OSS 推廣,而是由聯邦政府內盡可能多的機關以自主、分散的方式推動,同時讓外部利害關係人參與,使相關行動持續增加。其基礎相當廣泛,從 NASA 這樣規模龐大的單一組織,到小型研究機構都包含在內。
若以農業比喻,可以將英國稱為由中央管理的「種植園模式」,美國則是個別活動如地下莖般向外蔓延的「地下莖模式」。那麼,日本又是什麼情況?
日本一直沒有明確的國家 OSS 策略。從資料來看,由國土交通省(MLIT)及國土地理院(GSI)主導的「地圖與地理資訊系統(GIS)」領域,其活動發展得格外成熟。不過,這可能是因為這些領域恰好有人才,為了回應第一線需求,自然而然地將重心放在這些工作上。
也就是說,特定領域是因應第一線需求而自然成長,並不是經由策略性規畫所栽種出來的。
可以說,它不是「外來種」,而是扎根於當地土壤的「原生種」,具有自身的生命力。
順帶一提,其他與日本同組的國家有什麼特徵?
例如,愛沙尼亞的活動集中於名為「X-Road」的資料交換平台。他們並未讓個別應用程式大量增加,而是集中開發作為資料流通管道的基礎設施。新加坡也有類似情形;我們觀察到,他們的重點並非行政服務所使用的 OSS 本身,而是提供能提升效率的開發平台。
原來如此。就像日本聚焦於地圖及 GIS 領域,規模居中的國家都有一項共同特徵:將資源集中於特定平台或基礎設施。
日本公共 OSS 社群已在 GIS 領域形成一套獨特的生態系。這並不是因為有人下令要求,而是政府實務工作者為了自身業務及服務的需要,主動分享並使用這些工具。讓這些「原生種」受到關注,並制定策略增加類似案例,或許就是日本獨有的成功途徑。
比較主要指標的雷達圖也呈現出一些有趣的差異(註 1)。英國的貢獻者,也就是參與開發的人數較多;美國則是在顯示外部參與程度的指標上較高,例如反映儲存庫受關注程度的星號數,以及代表儲存庫被複製使用的分支(fork)數。從資料來看,日本的規模雖然不及這些國家,但與新加坡及愛沙尼亞同屬一個群組,其主要指標的分布型態也被歸類為典型的中型國家。
- 註 1
調查報告以七項主要指標評估專案,分別是「儲存庫數量」、「星號數」、「分支數」、「開發分支(branch)數」、「議題(issue)數」、「Pull Request 數」及「貢獻者數」。
- 主要指標雷達圖(七國比較)
- 主要指標雷達圖(四國比較)
原來如此。就像種植植物一樣,生態系形成的過程並沒有統一模式。即使我們說「應該以英國模式為目標」,突然想建立一座種植園,也未必適合日本的土壤。我們反而需要思考一套日本特有的「耕作方式」:如何保護已經自然生長的「原生種」,以及如何在其周圍栽種新的物種。
公開「食譜」,提升再利用性
本次調查的另一項發現,與政府機關發布的 OSS 內容有關。我們推估其技術領域後發現,約有三分之一並不是應用程式本身,也就是完成品,而是「開發工具(測試程式碼、文件、CI/CD、SDK 等)」。
- 七國 OSS 儲存庫的技術領域分類(矩形式樹狀圖)
這很有意思。用烹飪來比喻,就像不只端出完成的「料理」,還將「食譜及廚具」成套公開嗎?
正是如此。例如,公開測試方法及 SDK(軟體開發套件),顯示其意圖是降低他人參與的門檻,讓再利用更加容易。相較於只發布軟體本身,提供「使用這項工具就能製作相同成果」或「可以透過這種方式測試它是否正常運作」的工具,對生態系更有幫助。日本也有類似案例。例如,我聽說國土交通省的 3D 都市模型計畫「PLATEAU」在支援遊戲引擎 Unity 後,下載量突然大幅增加。
沒錯。據相關人員表示,除了 Unity 之外,他們也提供適用於 Minecraft 等通用工具的轉換器,因而擴大了使用者群。這凸顯出一種做法的重要性:與其強迫使用者採用專有規格,不如配合原本已擁有使用者的工具。
這是否就像一位專業中餐廚師,提供一道在家只用一只平底鍋也能完成的正宗麻婆豆腐食譜?與其將政府的專有系統強加給使用者,配合民間通用環境,才是讓使用者群呈倍數成長的關鍵。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OSS 並不會在「發布」後就宣告結束;發布之後「誰會使用、如何使用」等活動至關重要。如此多開發工具被公開,或許正代表各方非常重視再利用。
身為研究人員,我也認為中繼資料(屬性資訊)的整理是一項挑戰。目前仍有許多項目無法分類。如果能提供「這是用來製作地圖應用程式的測試工具」等資訊,工程師會更容易取得相關資源,也能提高分析的準確度。
如果不只依照地圖、醫療等領域檢視 OSS,也能從「完成品或工具」的角度加以區分,應該會很有幫助。
至於中繼資料管理等基礎工作,未來預計在政府內部成立的開源專案辦公室(Open Source Program Office,OSPO),很可能會負責其中的關鍵任務。為了讓 OSPO 更妥善地管理 OSS,持續進行這類國際趨勢調查,並與國內趨勢比較以掌握現況,至關重要。在此基礎上,改善中繼資料,讓國內外儲存庫更容易相互比較,並依據這些中繼資料建立 OSS 目錄,都是必須達成的重要目標。
數字呈現的「動能」與組織化挑戰
日本政府 OSS 的另一個關注重點,是代表受關注程度的星號數相當高。例如,數位廳在調查當時只有七個儲存庫,數量相對較少,卻獲得高達 1,043 個星號,格外突出。這可能反映出外部工程師潛在的熱情:他們希望「參與國家級專案」、「幫上忙」,或是「持續關注這些計畫」。
- 數位廳(digital-go-jp)、國土地理院(gsi-cyberjapan)及國土交通省(Project-PLATEAU)GitHub 帳號主要指標比較
所以,雖然數量不多,外界的期待卻很高。
沒錯。另一方面,日本雖然對個別具特色的 OSS 專案愈來愈感興趣,但這些關注尚未轉化為組織行動或跨領域採用,我認為這樣的說法並不為過。例如,地圖與 GIS 等特定領域的 OSS 專案已在局部形成動能,卻未被其他領域或政府機關採用,背後是否存在「依賴特定個人」的問題?
沒錯。觀察日本目前的成功案例,「人才恰好出現在那裡」等高度依賴個人的因素,確實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行動目前仍能依靠特定職員的能力及個人投入維持運作,但下一階段的挑戰,是如何將其轉化為組織資產,建立即使人員異動也能持續運作的制度。此外,我們不只要思考如何從零開始打造日本特有的模式,也必須考慮如何順應全球趨勢,融入更大的生態系。
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同時具備兩種觀點:「培育原生種」,以及「成功與強健的外來種雜交」。這場圓桌討論顯示,日本絕非一片貧瘠的土地;相反地,這是一片第一線工作者的熱情與原生種共存的肥沃土壤。非常感謝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