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狗、特斯拉與救援直升機：聯合國 AI 峰會的眾生相

這是由聯合國國際電信聯盟（ITU，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主辦的「AI for Good」峰會，來自公、私部門的代表齊聚一堂，試圖討論如何讓這項技術造福人類，而非傷害人類。

就在矽谷高管與 AI 實驗室領導人在華盛頓向國會議員作證、警示超級智慧風險，白宮也對晶片祭出出口管制之際，已邁入第十年的聯合國「AI for Good 峰會」所關注的，是遠比這些更理想主義色彩的目標。

「我們深信，負責任地部署人工智慧，有助於解決人類最迫切的問題——從饑餓、疾病到氣候暖化，」ITU 秘書長杜琳・博格丹-馬丁（Doreen Bogdan-Martin）在峰會主舞台的主題演講中表示。「然而今天，這個理念正受到考驗，包括來自 AI 本身所帶來的挑戰——即便我們仍在努力讓它為善服務。」

「善」究竟意味著什麼，又究竟能為人類帶來什麼好處？這個問題貫穿整場會議。峰會場地橫跨日內瓦機場附近一座占地達十萬六千平方公尺的龐大展覽中心。多場論壇的底色，是對不受節制的企業壟斷力量在漠然部署 AI 的憂慮——這股憂慮愈來愈強烈，令人擔心全球不平等正被固化、人權也正在流失。

對某些身處第一線的人來說，科技業的烏托邦光環早已褪去。在會場邊緣接受訪問時，倡議團體「Access Now」的資深人道主義事務官員朱利歐・科皮（Giulio Coppi）直接點名人道主義與公共部門對大型科技公司的過度依賴。「我們應該告別天真的年代，」科皮說，要求各組織停止把科技公司視為「最好的朋友」。他指出，過去十年存在大量以公共資金資助、卻不透明的數百萬美元合約。「你甚至說不清楚自己的技術堆疊裡裝了什麼，因為它一直在變，」他警告道。

科皮的反對聲音，相較於某些人已算溫和：在亞馬遜首席技術長沃納・沃格爾斯（Werner Vogels）發表主題演講期間，一批巴勒斯坦聲援者衝上舞台，指控亞馬遜的技術正被以色列用於對付巴勒斯坦人，隨後遭工作人員強制帶離會場。

「談到 AI，我們總愛追捧炒作、為它興奮，」哈佛大學工程學教授維傑·賈納帕·雷迪（Vijay Janapa Reddi）在一場演講中，穿越四周此起彼落的聲音說道，「但這玩意兒在實務上根本落不了地。」他說，問題在於「好」這個標準對工程師而言太模糊了。「當你是工程師，『好』什麼都不代表。我沒辦法幫你做出一個『好』的東西。一架只能飛五分鐘的飛機，根本稱不上好。」

目前全球 AI 論述的核心，愈來愈聚焦在「取用權」：誰能使用模型、誰買得起晶片、誰又被排除在算力經濟之外。這也是為什麼川普政府一再對頂尖前沿 AI 模型實施出口管制，又旋即解禁；而據報導，中國也正考慮讓其開放權重（open-weight）模型變得「沒那麼開放」。收緊取用管道、把較貧困的國家排除在外，只會讓這些國家愈來愈依賴外國的基礎設施平台與標準。

在一場討論 AI 硬體與數位落差擴大的論壇上，與談者指出，算力已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發展問題。「如果我們說的 AI 向善，意味著讓所有人都能取用算力，那我們就必須認清：這談的是發展基礎設施，而不只是技術，」政策倡議與治理研究所（Institute for Policy, Advocacy, and Governance）主席賽義德·穆尼爾·卡斯魯（Syed Munir Khasru）說。其他與談者也指出，大多數大型語言模型仍以英語為主要架構，這使得能在低成本硬體上運行的小型在地 LLM 格外關鍵——唯有如此，AI 才能服務那些最富裕市場以外的社群。

誰能得到什麼、誰掌控什麼——基礎設施的政治角力貫穿了整場峰會。問題不只是 AI 能否被做得更安全，更在於：美中歐軸心以外的世界，究竟能不能參與塑造這項技術的走向。

國際電工委員會（International Electrotechnical Commission）副秘書長吉勒·托內（Gilles Thonet）認為，思考終端使用者的權利與代表性，通常不在標準制定討論的範疇之內。「傳統上，工程師可能覺得人權是別人的事，」他告訴《連線》（WIRED），「其實並不是。」

IEEE 全球市場發展、前沿與關鍵技術部門主任 Anja Kaspersen 指出，最具決定性的選擇並非在這類聯合國大會上拍板，而是被嵌入隱蔽的架構設計、技術標準與採購決策之中。

她認為，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建立「中介層」（middleware）——一個能把高層次人權原則轉化為可驗證、可技術執行的連接機制。世界銀行 AI 與數位經濟法律顧問 Jeremy Ng 強調，AI 影響評估必須成為真正有約束力的實務工具，而不只是「治理秀」，或讓科技巨頭用來勾選格子的形式練習。

本次峰會不乏高談闊論，具體行動則相對有限——但這本就是重點所在。這類高峰會需要凝聚某種共識，才能推進至行動階段。聯合國宣告成立一個由 44 名成員組成的委員會，目標是引導「AI 向善」（AI for Good）的落實，由盧安達總統保羅．卡加梅（Paul Kagame）與 Salesforce 執行長馬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共同擔任主席。「沒有任何單一利害關係人能獨自形塑 AI 的未來，」Bogdan-Martin 在開幕主題演講中說道，「它需要建造者。它需要你。」

問題在於：就在所有人高談闊論的同時，忙碌的展覽大廳裡，特斯拉 Cybertruck 與聯合國救援直升機並排展示，幾台人形機器人在攤位之間穿梭奔走，引來人類與會者側目凝視。這些 AI 機器人跑得相當快。不難讓人聯想到：技術的腳步，早已遠遠甩開了那些試圖定義「向善」意涵的共識進程。